(这里好像应该又是一讲)

## 第十五讲

法无我是大乘很特别的一种教授。当我们说到解脱的时候,也就是把我们自己从染污分别之中解脱出来。我们自己可以把我们自己从某一些特定的染污中解脱出来。对于一些更有野心的人来说,光这样做还不够。对他们来说,他们要从所有的染污分别之中解脱出来,在这个方面来讲,这种染污就包括了轮回和涅槃。这个就是为什么我们自己经常吹嘘做大乘,大这个字在印度文包含了伟大的意思。大乘到底伟大在哪里呢?我们自认为自己很伟大,所以我们甚至积聚了看不起上座部的恶业,这种恶业我们业积聚起来了。如果说问一切修行大乘的行者,就算是在座的我们自己,问说:“你修行的目的是什么?”你会说为了成佛,但是在你内心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自己成佛。所以,当我们谈到菩提心、慈悲心等等,就好象我们认为上座部的人从来不谈什么慈悲等等,其实他们谈的。这种上座部的人并不是毫没有一点好的心肠,非常顽固,非常自私的人,他们不是这种人。上座部实际上他们有非常多非常了不起的阿罗汉,他们可以下身出火,上身出水等等,有这么高证悟的阿罗汉,他们都有。那我们这样子就要回答,大乘到底伟大在哪儿呢?大乘之所以伟大,并不是因为慈悲等等,而是说大乘有这种意图,要超越过轮回,同时也要超越过涅槃。如果说你只想从轮回里解脱,上座部也有同样的意图。如果你要超越过轮回,同时要超越过涅槃,那这样子呢,修行法无我非常重要,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一品之前,前面一大半谈法无我的理由。

对于我们很多人来说呢,当然我们目标应该是“取法乎上”,我们的目标实际上应该要超越过轮回,同时也要超越涅槃。但是就像是保险,有一个最低的保额一样,至少我们要超过轮回。要达到这个目的,我们要切断轮回的根本。轮回的根本就是自我,也可以说是轮回的根。从下面的偈颂开始,所讨论的就是这一部分。今年可能对这个部分讨论一点。第120 个偈颂:

163

“慧见烦恼诸过患, 皆从萨迦耶见生,

由了知我是彼境, 故瑜伽师先破我。”

这边我们要开始谈人无我。当然我们说“我”的时候,实际上我们要讲的就是,其实没有一个什么东西叫做“我”。这个偈颂的最后一句,“故瑜伽师先破我”,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话。要谈这个,我们首先要做的是,我们要非常仔细地去分析,然后建立起来说,当一个人说“我”的时候,这个“我”是以什么东西为基础,就是说你所谈的“我”,是以什么东西为基础,是哪样一个物质的东西呢,或者是什么样的一个东西。在书上用比较学术性的语言,就是什么样的东西你加上“我”,从现在开始,我们要很仔细地研究。

在这边,我们主要的对手实际上是上座部的这些人。一些上座部的人呢,他们有些人实际上是相信有一个什么东西可以做我的基础,这是一个真实实存的我。上座部的这种见解当然是可以了解的,因为上座部追求的是自解脱。那怎么样得到自解脱呢,只有当你除掉我和我执的时候,才能达到自解脱。所以既然你要除掉我,当然要有一个我,才能去掉一个我。所以对他们来说,建立这样一个我,是可以了解的。这也是上座部和月称菩萨一个主要争论的地方。

月称菩萨说,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在究竟的真理里面有一个我,这是绝对的。甚至在相对的真理里,也绝对没有办法接受一个经过分析之后建立起来的我,这是绝对他不能接受的。所以,月称菩萨在相对的真理里面,他并不否定我。月称会怎么说呢?不要分析,有“我”,就是这样的。但是,对于月称菩萨的这些跟从者,也就是一般大乘的行者,他们要超越轮回,同时也要超越涅槃,尤其对那些要超越轮回的人呢,一定要破除我才行,那么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我要破除呢?这个呢就是刚才第120 个偈颂试图要解释的。

一切从染污、烦恼所产生的错误,它们从哪里来的呢?月称菩萨说,一个人当他面对或者他看到五蕴的组合的时候,虽然这种五蕴的组合根本没有一个我的基础,当然这一点是月称菩萨和其他很多学派一个很大的差别。月称菩萨在这边讲说,当这个人看到五蕴的组合的时候,虽然这个组合完全没有一个可以作为我的基础在,但是这个人因为看到这个组合而捏造出一个我。然后,你这个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基础的概念或者这种想法,就是你认为,噢,这个是我。然后这个你完全没有基础的概念,成为了执著的一个对象。所以,一个瑜伽师,就是一个修行的人呢,他在去消灭对于我执或者是其他的烦恼的这种错误之前,他先要去破除这个我。第 121 个偈颂:

164

“外计受者常法我, 无德无作非作者,

依彼少分差别义, 诸外道类成多派。”

上一个偈颂是非常重要的,因为许多的理论家、宗教家,经过他们的逻辑分析之后,得出来一个结论,噢,这个是我的基础。这里面,当然大部分是印度的学派,像印度数论派的论师们呢,认为有一个自我,这个自我是可以享受,是属于常,它不是一个创造者,有这些属性。它没有什么别的品质,它也没有任何的行动或者是行为,比如伸展的行为,这种行为是没有的。这个呢也就是数论师,也就是数论外道他们所相信的一个自我,而且是一个恒常的自我。这边,我们可以在这中间找找看什么叫做灵魂。我有一个感觉,所谓的灵魂之说,也可以从这个理论中推展出来,而月称菩萨一定会破除它的。月称菩萨讲,印度很多不同的学派,都是对于这种我的各种各样的属性做不同的解释,于是发展出不同的印度教的学派出来。第一个呢,刚开始月称菩萨就很简短地简短地破斥斥它。这种的我是没有办法接受的,因为就像是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的儿子一样,这根本没有办法接受。就算是有这样的东西存在,这个东西也不可能成为我的基础。这种情况不只是在究竟立场上是这样的,就算在相对世俗的立场上,我们也不接受它。这就是下一个偈颂所说,第122 个偈颂:

165

“如石女儿不生故, 彼所计我皆非有,

此亦非是我执依, 不许世俗中有此。”

第 123 个偈颂,还是这种简短地驳斥:

166

“由于彼彼诸论中, 外道所计我差别,

自许不生因尽破, 故彼差别皆非有。”

那,这些印度教的大师所写的哲学理念,讲的自我,都有落于二边的错误。以上可以说简短地驳斥了之后,下面就是一个一个地来驳斥每一种不同的,这样就可以谈很多的东西。有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?

提问:既然说一切最终都是空,那月称菩萨是谁有这个想法,知道一切都是空呢?仁波切:这种知道是空,这是在相对的真理里,相对的层次里,以不分析的态度所得到的一个结果。当我们一开始问上面这些问题,实际上我们就开始分析它了。但是我们分析的时候,要用不同的方式去分析它。这位小姐问的问题,实际上是很多佛教徒都有的非常古典的问题。今天早上实际上月称菩萨自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。今天早上当我们想象的反驳的人,当他问“如果你说一切都是空,那这些花怎么样?”这位小姐的问题跟早上反驳的人问的问题是非常相似的。我们可以这样讲,这个花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有染污。我们可以说,这个花之所以存在,当你和究竟的真理中间有干扰或者说有障碍的时候呢,这个花就会存在。

提问:那世界就是在这边呀,我也会感到有痛苦,每天早上起来看到世界就是这样的。当我感知一个什么东西,一定有一个感知者在,如果你说一切都不存在,那到最后心是在哪里呢? 仁波切:这个问题应该这样看,当你说心不存在的时候,这当然是从一个究竟的真理观点来看,可是当你谈到痛苦的时候,你是从相对的真理来看这个问题,是两个不同的地方。比如你现在在看海市蜃楼这一个幻影。你认为那个是水,有一个人跟你说,嘿,这个不是水。这个时候,你也许在理论上知道,现在这边是沙漠,怎么会有水,这是海市蜃楼。但是你又很渴,你真的很希望喝水,所以因为这样,所以当你看到海市蜃楼的时候,你还是看到有非常美的泉水在那边。这个时候,你会跟这个人讲,这怎么可能是海市蜃楼呢,你看看那边的水喷出来的颜色、形状多美,它就是水啊。这个问题跟这位小姐问的问题是一样的,这种情况是一模一样的。现在我反问这位小姐,如果没有水的话,为什么刚刚开始的时候,你会看到那个地方有水呢? 听众:比如潜意识里,多生的很多串习。仁波切:对,这就是串习。听众:那如果我有一个串习的话,应该有一个什么东西是串习者,他具有这个串习? 仁波切:没有串习者,串习就是串习。你去看一个恐怖电影,你在恐怖电影里看到一个人的喉咙被人家割断了,那个时候你会大喊大叫,你怕得不敢看。可是,当你去看电影的时候,你就已经知道今天是看电影,没有一个人被真的割了喉咙,你早就知道了。所以在里面,你没有办法问这个问题说,既然没有人真的被割喉咙,为什么我会看到血呢?这个问题就不能问了,这就是一个串习。串习不是一个小东西,是一个很大的一件事。听众:似乎是心在执持着这种概念? 仁波切:对,是。这就是佛教徒叫的“分别”。听众:仁波切早晨的时候说呢,这个心当我证到成佛的时候,就会被切断。仁波切:对。

提问:也许生为一个现代人,受过现代教育的人,都会有一个概念说,当我们说到串习的时候,这个串习一定要有一个什么东西承载它,一定要有一个承载串习的承载者。我们说某个概念,可是那个概念要有一个心去放它,你可以说概念是假的,但是心一定是存在的。

仁波切:这几乎就是说,到底是谁有这个习惯。你说有串习,谁有串习呢?这个当然是一个非常切合我们现在这个时间的问题,因为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。我们的对手,当然我们叫他们外道,这些对手他们想要证明的,就是有一个东西是大我,这个大我有一些属性,比如它可以享乐,它是怎么怎么样,有这个属性,这个大我是具有这些什么样子的串习的,大我是具有串习的这个人或者是这个主体。对于这一点,月称菩萨讲,对于我们说的这个呢,你也只能够以不分析的态度去对它,因为任何时候你一分析呢,这个东西就站不住脚。这个讲法呢,其实是非常非常有勇气。因为许多的理论家、宗教家,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以后,他们会接受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虚幻的,但是如果你要他最后接受,这一切虚幻的东西的背后也是虚幻的,没有人肯接受这个,没有人肯接受这个也是幻像。他们接受说,一定要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后面执持着这个,这是他们不能放弃的。在究竟和相对的真理这两个立场上,月称菩萨从来没有接受任何一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,包括这个执持串习的这个东西,这个东西当然我们多半叫“我”。但是,在相对的层次上,为了我们互相沟通的这种方便,我们讲我,这个他接受,但是这个不能经过分析。

也许你的反应就是说,我们要建立能够谈但是又不能分析的我,到底是干什么呢?我们之所以不分析它的理由,当你一分析了以后,就没有办法找到我在哪里。所以你如果真要有一个我,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分析它。如果在沙漠里,你希望有水的话,就最好不要走向海市蜃楼,因为你一走过去,就会发现根本没有水。这个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,这个课题如果你搞清楚呢,至少是可以涅槃没问题。当然涅槃也不是我们的目的,对不对。这个时候我们大家装也要装一下,我们是很伟大的大乘修行者。我们讲的这个呢,实际上是大乘的一个非常特别的一个特点。只有当你真正了解到我们今天所谈的这个呢,你才能真正说出为了所有的众生来修持这个佛法。否则的话,在这之前你所说的这句话,永远都是你觉得这句话讲起来不错啊,很好的想法,为别人,为众生,这个大乘不错啊,永远都是这个层次上的。只有当你真正了解它,你所讲的才是真正的。

我要再提醒一次,这本《入中论》它是大乘的一部论,不是金刚乘的论。有的时候我有点懒,不太想把这个再讲下去,但是我会觉得至少把这本书讲出来,对台湾已经有的大乘文化,稍微再有所帮助。想到这个的时候,我会更有热忱地往下讲下去。这本书实际上象是《金刚经》的一本释论,是解释《金刚经》的。如果把这本书看完,再看《金刚经》就不一样了。为什么叫金刚,金刚是它可以破除一切东西,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破除金刚的。《心经》也是一样,这也是《心经》的一部释论。对于《金刚经》或者是《心经》,有另外一种跟我们现在用的这种稍微不同的解释的释论,有另外一类,那个是弥勒菩萨的传承,就是弥勒菩萨的传统的解释方法。在那边,多半你会听到谈佛性,但是他们讲的佛性,实际上是空性,但是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来谈它。这个,当然大家也应该听。

传统上来说,我们现在用这本书,就先讲这本书。在传统的教法上呢,先把你全部的执著一个一个摧毁掉。跟你讲呢,没有自生、他生、自他生、无因生,没有轮回,没有涅槃,法无我、人无我等等的。这之后呢,你稍微去听一点点弥勒菩萨的教授。那个教授讲,所有的众生皆具佛性,佛性是一种化现,佛性是光芒,佛性是活动力很强的。听完了那个之后,你才最后真正成了大乘的行者。大家还有没有问题?

提问:为什么早上一直说不分析不分析? 仁波切:在谈到相对真理的时候,说不分析。大概是因为你去年没来的缘故。提问:在相对真理的时候不分析,怎么理解?因为照119个偈颂,似乎我们也是在做分析的工作,才能得到解脱。仁波切:当然是用分析,那是没错。为什么在相对的立场上不要用分析的态度,主要是因为这些理论师和宗教师,他们经过了分析之后,他们觉得说呢,这个东西是由神我产生的,或者是自生、他生等等,建立起他们的立场。这个立场实际上是月称菩萨不能接受的,他认为是错误的。在相对的真理上我们不分析它呢,主要我们的意义是说,相对的真理,其实是因为我们的心不采用分析它的方式,才能建立起来相对真理这么一个世界。这当然对新来的人很重要。所以我问这位小姐一个问题,大家如果知道答案大家也可以答。我们用前面举的那个例子,一个人在沙漠看到海市蜃楼,他认为那是水,那边的究竟真理是什么? 对的,那边的究竟真理是没有水。究竟真理不是海市蜃楼,没有水才是真正的究竟真理。那相对的真理是什么?相对的真理,就是对于水的概念,也许你认为有水,就是那个。你问月称菩萨说,水是不是真实存在。在究竟和相对两个真理里面,水是不是真实存在的,他会怎么讲?他会说不是。那你就会问他说,那边看起来像水的东西,那是怎么样呢?他会说,那个实际上是海市蜃楼,但是会被看成水。那你会接着说,那这个到底是什么样的现象呢?他会回答在不分析的时候,我们就可以说,它是海市蜃楼,但是可能会被看成水。因为在这个状况下,如果你去分析的它话,水的概念马上就会消失掉,就会整个被打破了。

提问:我们不是应该要去分析它,到最后把水的概念摧毁掉吗? 仁波切:对,你讲的是修道,道理上是这样的,但是我们现在要建立我们的见地。提问:难道我们最终的目的不是说要去分析它,然后证明那边没有水的概念吗? 仁波切:这个不是究竟的目标。中观的究竟的目的,不只是说要发现那边没有水,同时也要知道,那边没有没有水。

提问:我对于缘起不太了解。缘起到底它的目的是什么? 仁波切:了解缘起主要的目的,就是让你知道没有一个东西是独立存在的。提问:我觉得这个很难了解。仁波切:对,但是整个大乘的目的就是要了解缘起。提问:我希望你再多谈一点。仁波切:缘起非常简单,没有右就没有左,没有因就没有果。同样,没有果,就没有下一个因。当你试图建立一个独立于一切之外有那么一个现象的时候,那个东西就不是缘起的。所以实际上建立缘起的这种概念呢,实际上就是要帮我们证悟到空性。比如这个桌子很大,但是如果跟房子比,这个桌子很小。但是你跟桌上的马克杯比起来,这个桌子很大。我们所说的大和小实际上是因缘而生的,并没有一个绝对的大和小。所以我们不应该执著在,噢,这个桌子大,它不但大,还是究竟的大,还是绝对的大。

提问:谈谈生。仁波切:生当然是月称菩萨用的一个讨论的方式,因为生是现象界里面一个很主要的一个因素。在座的如果有人信神,你就到教堂向神祈祷。有的人相信文殊菩萨,你向他祈祷。你如果相信观世音菩萨,你就向观世音菩萨祈祷。因为,不管我们讲了什么,读了什么,到最后好象只有祷告有效。因为这种非常枯燥地讲起来没有兴趣的佛教哲学,在你头痛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,至少到现在我们讲的一点用也没有。下一次我讲的时候,讲人无我,希望下次还能和大家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