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
说明:此文是在西园网上看到消息后和网上一位不认识的师兄要的,大概是2005 年9 月下旬得到的。对于习惯于行持的人来说,可能会感到这本书不太容易读,这个感觉可能非常对。但不管怎么样,哪怕只是大略把此书读一遍,得到的收获可能也要超出想象。对于熟悉汉传佛教《心经》、《金刚经》的读者来说,如宗萨仁波切所言,不妨把这个讲记看作是对于《心经》、《金刚经》般若思想的一个解释。作者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,名秋吉嘉措,1961年出生于不丹,被认为是著名的宗萨蒋扬钦哲秋吉罗爵的转世。其著作翻译为汉文的有《轮回是战场,菩萨是勇敢的战士》、《佛教的见地与修道》和《正见》等。对于深妙的佛教教理的讲解深入浅出,甚受欢迎。当然,仁波切作为一个导演所拍摄的影片《小活佛》、《高山上的世界杯》可能也是读者所知悉的。又,分讲、段落和不同字体的标出,是为了方便阅读标的,不完全是原稿所有。 2005 年12月15日。
利人的结果永远是自他二利,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缘起的道理。2007年5月,上海的老朋友从印度回来,给我带来了好些珍贵的礼物,其中包括本书的作者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的伏藏甘露丸。当我问老朋友需要些什么的时候,她说希望能送她几本关于佛教见地讲述的著作,我答应了她,并向她推荐了本书,这也成次重新整理本文的重要缘起。但随后发现以前排好的电子版由于电脑硬盘故障而丢失了,只剩下当初初步整理的电子稿,因没有排版而无法直接打印,而且仅有的几个打印本也都送人了。幸好,同学拿以前送他的一个打印本复印了一份给我,这也使得我下决心把此文稿重新排一次。于是,利用博士论文答辩前后的一点空余时间,又重排了一次。
给这个讲记加一些注释的想法是我在这次重排此文的时候想到的,这也是受中国文化悠久的注疏传统的影响。尽管这是一个讲记,但如仁波切所言,这是一个比较学院派的讲记,所以,对于没有系统学习过教理的读者来说,加一些必要的背景知识和名词注释实属必要,因此,亦不避谫陋,主要依据电子版的《中华佛教百科全书》、《佛光大词典》等辞书以及参考了法尊法师的《入中论讲记》等做了一个尽可能简略的注释。注释大体上是人名、经论、专业名词等。
又《讲记》中仁波切言科判是依据米盼仁波切的,但我没有找到这个科判,故把宗喀巴大师《入中论善显密意疏》科判列于文前,以方便读者对照阅读。又关于《入中论》的注释书还可以参考月称论师之《入中论自释》、宗喀巴大师之《入中论善显密意疏》以及法尊法师之《入中论讲记》、益西堪布之《入中论日光疏》等。
另外一个要说明的是“加黑字”,这个,主要来说,应该看作是对于阅读的一种调节,而不必说这个内容比其它的内容更重要,如同在高速公路的设计中有意保留一些弯曲和起伏,以增加开车的趣味性。当然,如果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对于讲述要点的条理清晰作用,那也实属一个意外。 2007年6月17日。
## 第一讲
很高兴见到大家。在正式开始教授之前,我先谈一下有关于这个教授。多年以来,人们一直有这种愿望,想要把学院里面经院式的对于佛教的学习,能够在东方和西方都传播开。人们就是这样想的,有很多的理由。主要的原因是因为,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好的修行人,我根本不是一个修行人,那就不要谈是好还是坏了。我自己觉得我好象是读佛教哲学的一个学生,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做一个上士,或者是带一个佛教的团体,这个当然有很明显的理由为什么这样?简单地说,我觉得我太喜欢这个世间的生活,因为这样子呢,使我几乎没有办法做一个上师。如果我决定说,好,我现在要做一个真正的上师,如果要做的话,就要有信心告诉你我认为你该听的东西。但是如果这样做呢,要付出很高的代价,因为这样做,可能很多人就不跟我做朋友了,很多又有钱又有势或者很漂亮的学生都会跑掉了。因为上师的职责是告诉他的弟子他需要听的东西,这种话可能非常不好听,所以如果上师和弟子的关系是建立在想要成佛的基础上,这个关系的目的就是要碾碎你的自我。现在这个时代有哪些人愿意听那些会伤害我们的傲气、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呢?至少我自己是不愿意听那种话。
因为我觉得我有世俗上的,可以说是这一切的需求,我不觉得可以做一个好的老师,可以带领大家在这条路上。但是,有一些事是我可以做的,我可能有一些资讯是你们没有的,尤其在佛教哲学这一方面。如果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你,也许在你修道的路上,会对你有一些帮助。如果真的对你有帮助,那就请你听我讲的东西。如果对你没有帮助,我会觉得很抱歉,你又花了时间,又花了钱,但是这也没有办法,你就想像还债一样,还了债了。所以,我第一点要告诉大家,我今天来教各位这个论,主要的态度就是说,我先得到这个资讯,所以把这个资讯告诉你,像我们中文说的“闻道有先后”,用这个态度来讲。
刚才我这样讲,明明白白跟你们说,您今天听的这个教授,并不表示我就是你们的上师。所以,这句话另外一个意思就是说,你不要对我有任何情绪上的期望,我不会负这个责任。我讲这个,主要呢,因为可能我有一些资讯,你没有听到这个资讯,就只是为了这个原因。所以说,在整个教授之中,不要看我像一个活佛一样,就看我像一个活人,就可以了。各位和我之间也没有这种很复杂的金刚乘之间的三昧耶,当然,我可以提醒你,如果你能够感受、欣赏我所教你的东西,对你会有相当的帮助。
另外一点,我刚才开头的时候讲,多年以来,都希望做像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。因为一般而言,所谓宗教,都是非常情绪化的一个东西。但是这种情况,尤其对佛教来说非常悲哀,因为佛教不应该是非常情绪化的东西。但是,我注意到,在现代,不管东方还是西方,佛教实际上也有很多的情绪,跟它混在一起。但是,这种好象情绪上的问题呢,它很缺乏理论上的支持。所以说现在你可以看到的情况,一个人好象有非常盲目的崇拜,做了非常快速的决定,然后又非常快地失望。所以这些状况都指出来,在整个所谓的信仰里有很多的情绪,但是理论的架构非常缺乏。因为,如果说宗教里面太过情绪化,理论过分得不足,就会有一种情况发生,就会变得乱七八糟,粘答答。
我举一个例子,比如有一个上师,最近突然有一个新上师到台北来了,你就是想到应该不应该看这个新上师,你有这种念头都让你有罪恶感,觉得我好象在骗我的上师,很多人都有这种冲突。因为很多人问过我,说“我可不可以到另外一个上师去,我可不可以接受一个灌顶。”,这种话好象一个太太问先生,我可不可以跟其他的男人一块儿出去同样的情况。当然,我们不需要一直挖现在做错的地方。因为如果你有很好的理论基础,你就会发展出来一种对于修的这个道的信心。你如果有这种信心的话,即使你发现很多人的错误,你对整个道呢,也不会任何动摇。就好象你现在说,有某一个大的旅馆,那个旅馆确切的地址你不知道,但是你知道它在东边。那现在有一个向导带你去,你知道呢,这个方向是东边,所以他只要带着你往这个方向走,这中间虽然他有小错误,但是你也不会担心。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这个旅馆在什么方向,也不知道这个导游把你往哪里带,每次他把地图拿出来,你就非常担心,不知道他把你往哪里带。所以说学习佛教哲学,有点像是要了解佛法的方向是怎么样。多年以来,我一直准备要做今天这种教授。
去年年底,我在加拿大闭关的时候,利用休息的时间来教这本入中论,当时有六个人在听,包括我本人在内。四个月的时间里,我天天教这本书,每天下午教。大家在争吵,后来四个月总算把这本书教完,完成了第一个草稿,现在最初的草稿已经写完了。也许我的野心太大了,不过这本论呢,我开始在世界东西方开始教,东方在台湾开始,西方在法国开始,这个月还在台北教,下个月,8月呢就要到法国教同样的东西。我自己觉得能够跟各位介绍这本中观的论著,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。
第一个,我一定要警告大家,这次的四天五场是讲不完这本论,以后还要再讲。大略估计时间的话,可能要讲五年。这种讲法呢,一年大概讲十次,十堂课的样子。在教的途中,任何时候如果你烦了,你可以离开。这个不是密宗的灌顶,也不是密宗的教授。不过,如果你从头听到尾,这样比较好了解,因为这个书尤其是第六章,如果你在第六章突然讲到一半时来听,因为第六章有不同学派的争论,如果突然来听,不一定听得懂。
我在教这个呢,另外有一点遗憾,就是这本书我自己并没有全部翻成中文。但是教这个的动机,希望有另外一群人把教授这本书翻成中文。我当然不太了解中国的佛教史是怎么样的,不过似乎中国的佛教深受《般若经》的影响。般若和中观的教授就有点像是一个钱币一样,钱币的两面。一般,我想在藏传佛教,他们称呼中观叫做“深观”,就是很深奥的理论。对于般若呢,他们有另外一个称法,叫做“很隐微的意义” 或者“很隐微的教授”。所以般若实际上可以说是,学习空性的一种很隐微的意义。所以这个蛮重要的。那为什么我们有这两个呢,一个好象是隐微的教授,一个是直接的教授,为什么不一样?我认为,中观在学习佛教哲学,要建立你的见地的时候呢,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东西。当你建立起来这个见地之后,那般若就是让你怎么样实践、了解、证悟的一种方法。所以整个这个课程,就是要建立你的见地,这非常重要的。
比如,你介绍某一个人,你说这个人叫杰米,他是好人。这样会有什么情形呢?你建立了一个见地。我跟你讲说这个人是好,介绍这种见地给你。然后,你就运用自己的逻辑、常识,看看这个人头发剪的不错,衣服穿的满干净的,所以一定不错。你现在用自己的方式更进一步地建立起这个见地,你觉得这个人是一个好人。然后以这个见地为基础,你可以和这个人建立某一种关系,比如跟他做生意啊,约会啊。这样,你能了解,建立一个见地,实际上是意志在发生,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。像刚才那个例子,建立起一个见地,那个见地很多时候它很快,就是一刹那之间,可能只是因为你的习惯,你的串习,你的业力,那这个习惯建立起这个见地,你就会拿这个见地去修,修是什么呢,就是你不断地思考这个见地。比如刚才那个例子,这个人是一个好人,你就会想这个人多好多好,你就会以这个见地为基础开始修。然后你跟那个人说,你的电话号码是几号啊,这就是行。这种情形一直都发生着。所以,这个不是仁波切在教佛教,这种情形天天都是这样子。
般若一直在集中在谈佛的智慧是什么,菩萨的智慧是什么。那中观讲什么呢?大家慢慢慢慢会发现,中观是要建立一个见地。我希望大家慢慢慢慢能够建立起学习、追求中观、了解中观的兴趣,因为学习中观是非常重要非常好的事,不只说是学佛,做生意,做政治家,都是这样子。一般来说,这个世界上的问题,都是因为某一个人有很极端的想法开始的。比如说极端的佛教徒,比如说一个很极端的金刚乘,你根本没办法躺下去睡觉,为什么呢,因为你的房间里到处放的都是佛像,充满着。有很多极端的。而极端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一个问题。我们说中观,她不是落在任何一边。所以,中观的哲学,不只是读起来舒服,实际上你每天都可以用。
现在,先谈一下这本书。这本书在藏传佛教的学院里,是有非常多的人去读的一本书。如果说现在讲西藏多半的教授佛法的学院,假如他有九年的课程,通常第一年的课程就是讲《入菩萨行》论的东西。之所以要这样做呢,就是说要让大家更有菩提心,把更多的事情都转到成佛的道路上。这个之后呢,下面的第一个要教的就是中观。为什么呢?因为第一件事,就是你要把见地建立起来。对多半的佛教的学院来说,刚才讲的般若,实际上可能是《现观庄严论》,可能是最后一个教,但是也是教得最久的一门课。色拉寺用7年的时间来教《现观庄严论》。
《入菩萨行论》,(梵Bodhicarya vatara)印度中观派论师寂天著,说明菩萨如何修行的要典。寂天论师(约在650~750),南印度梭罗修多罗国德铠王之子,从中印度那烂陀寺从胜天出家,取名寂天,著有《学处要集论》(汉译名《大乘集菩萨学论》)、《诸经要集》和《入菩萨行论》。(《中华佛教百科全书》)
《现观庄严论》,(梵名Abhisamayalam kara sastra)。弥勒菩萨造。全称《现观庄严般若波罗蜜多优波提舍论》,又称《般若经论现观庄严颂》。为大乘弥勒学之代表作,系略摄梵文二万五千颂般若(相当于汉译《大品般若经》等)之纲要。(《佛光大词典》)
学中观的时候,虽然中观的课本非常多,有龙树菩萨写的,有胜天菩萨写的,但是多半的学校都选我们这本《入中论》。从这个名字你可以看出来,入中论的意思就是进入中观,从这部论开始。为什么从这部论开始呢?并不说这部论是给初学的人写的,而是学中观一开始的时候,读这本论有特别的好处。这本书的作者,月称,在很多中观的学者之中,是非常特殊的一位。当然,我们慢慢讲这个课,会介绍他。他之所以出名,就是当他讲相对真理的时候,他永远讲的是一般人的经历。现在当然各位听了,觉得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,我们以后慢慢讲的时候会讲到。我自己很喜欢他,因为月称菩萨的著作每次看了,都让我觉得不舒服。为什么呢?因为月称菩萨的著作,你会看到他非常的锐利,对他的对手不留丝毫的情面,可是你又知道他是对的,所以非常不舒服。当你说到中观的对手,中观的对手本身是一个很大的我们要研究的项目。在这本论里,有很多中观的对手,就是不同的学派呢,实际上是我们的对手。但是慢慢讲这部论,讲下去呢,你就会慢慢发现,所谓在这个论里,我们跟他讨论或者是辩论的对手,每一个对手都是我们自己不同的执著和概念。
龙树(梵Nagarjuna,藏Klu-sgrub;约公元三、四世纪。)又译作龙猛、龙胜等。印度大乘佛教史上最伟大的论师,也是中观学派(空宗)的奠基者。出生于南天竺的婆罗门种姓,自幼聪慧奇悟,博闻强记,出家后,广习三藏,然未能餍足。复至雪山(喜马拉雅山),遇一老比丘授以大乘经典,遂体得教理。广造大乘经典之注释书,树立大乘教学之体系,使大乘般若性空学说广为传布。晚年住于南印度之黑峰山,门弟子有提婆等。龙树的著作很多,有“千部论主”之称,有《中论》、《大智度论》、《十二门论》、《十住毗婆沙论》、《空七十论》、《回诤论》、《六十颂如理论》、《菩提资粮论》和《宝行王正论》等。其学问,以“体大思精”四字来形容,可谓最得其实。龙树的思想,是西藏佛学的重要源流,视为密教的祖师,十分重视。亦是汉传佛教三论宗的义理支柱,天台宗的重要思想根源;古来亦被尊为八宗之祖。(《中华佛教百科全书》、《佛光大词典》)
此处“胜天”似应为“圣天”,即是龙树弟子提婆。提婆,(梵deva,约公元三世纪左右。)印度初期中观派论师。又称圣天、圣提婆(Arya-deva)、迦那提婆(Kana-deva,意即独眼提婆),属南印度婆罗门族,或谓系执师子国(今斯里兰卡)王子。学识渊博,辩才绝伦,夙有名声,尝挖凿大自在天像之眼,后复自剜一眼予大自在天,故时人号独眼提婆。尔后至憍萨罗国(Kosala)访龙树,求论议。龙树命弟子将钵盛满水,置于师前。师默然投针入水中,二人遂欣然契合。乃剃发出家,成为龙树弟子,习中观哲学。著有《百论》、《四百论》、《百字论》、《广百论本》等书。(《中华佛教百科全书》)
月称(梵Candrakirti,约7 世纪中叶),印度佛教大乘中观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。相传出生于南印度萨曼多婆罗门种姓。少年出家,师承佛护与清辨的弟子莲花觉学习龙树之宗义及诸论书,兼习诸怛特罗。曾任那烂陀寺住持,并曾与月官进行过辩论。他精通佛护一系的中观思想,发挥了中观无自性学说,对论敌的观点采用归谬论证法,因此被称为“随应破派”或“应成派”。现存的月称著作有十余部,主要有《入中论》、《入中论自注》和解释龙树《中论》、《六十颂正理论》、《七十颂性空论》和提婆《四百论》所作的注《中观根本明句论》(又名《明句论》)、《六十道理论释》、《七十空性论释》、《菩萨瑜伽行四百论广释》等。月称的学说通过阿底峡完整地传入西藏,中经宗喀巴等人的提倡,在西藏十分流行。(《中华佛教百科全书》)
在正式讲这本书之前,我想跟各位简短地讲一下,怎么样来读这本书。在整个的教课中,我们经常要定义它,永远都要定义它。在西藏,他们称呼不同的学派,或者说学院,他们怎么叫这种学派,就是他给了一种定义。所以说我们说定义,或者说这个东西的特质,是非常重要的。有一点非常重要,你开始读这本书,第一,你要知道你是作为一个哲学家。如果依照印度的哲学传统来说的话,如果你是一个哲学家,你讲什么话,你就是那个意思。所以,你要选择你讲的话,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,怎么讲?我这里举几个例子,什么叫特性?
为什么呢?没有特性,就没有什么可以争论的。两个人如果要辩论,那就必须要有一个大家共同接受的基础,在这个基础上,或者说两个人可以达成一个基础,以这个基础来辩论,这对于修道也很重要。因为在那个时候,也一直用这种特性、特征。后面放的这个白板上写了一些东西,当然有的人看过其中的一些。当然过去的几年,我好象把中观的一些东西偶尔提出来讲讲,不过那可能象是在开玩笑,但是这次是真正的要把这个东西好好讲一下。
现在讲一下什么叫特性。第一个问题,特性的特性是什么,特征的特征是什么?请你来讲,您认为什么是特性的特性呢?特性的特性是什么呢?好,那么我自己来讲。同时,大家也要注意,在这边学这个的时候,你可以尽量批评,假如你认为我讲的有漏洞,要尽可能尽自己的力量来攻击。像刚才讲的一样,你是一个哲学的学生,学哲学的呢,你用的任何一个字都要有它的意思,而且完完全全是那个字,不可以随便拿一个字乱讲。
一个特征的特征是什么呢?佛教的论师们,尤其是佛教的因明论师们会怎么样呢?一个特征的特征,必须要没有三种错误。第一,你所涵盖的意义太广。第二个呢,你的意义涵盖得不够广。第三个呢,就是你讲的这个特征根本不可能。如果我跟你讲,笔的特性或者笔的特征是什么?如果你很聪明,你绝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,除非你听到我怎么讲,除非你听到我讲,我手里拿的这支笔是什么特征,你除非听到他这样讲,不然你绝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。因为第一个问题是什么,是我问你说,笔的特征是什么?那一定要说这支笔的特性是什么?但是年轻的和尚,刚刚开始学辩论,永远要搞错。辩论的时候,有很多小的方法会让对方犯错。他们跟对手辩论,会最先问笔的特征是什么,等到对方讲了一大堆,他才把笔拿出来,他就会说,我说的是这支笔,现在说这支笔的特性是什么。对于这个笔的特性,你可以写一本书,写不完。很多和尚在辩论的时候,因为怕自己的定义涵盖不够广,所以把定义讲得很长很长很多很多,最后又会犯太广的毛病。
现在说这支笔的特征是什么?这个笔可以写字,这个特征对不对?是错的。因为如果我把手放在墨水里蘸一蘸,也可以写字,但是是手指不是笔。所以说这支笔的特性是什么?你可以说,这是你手里拿的一个东西,然后说白色的,然后顶上和底下都有两个黑点,你都可以讲出这些特征。那如果说你手上这支笔的特征是什么,噢,它是你手上拿的一个东西,然后是白色的,这样就会犯第二个错误,你的涵盖不够广,因为这支笔上下两个黑点没有讲。如果说笔的特征是什么呢?你说它能在天上飞,或者在地上走,那就是第三个错误,不可能。所以,你所给的定义或者说特征,都要没有这三个错误。大家有没有同意或不同意这一点的?也许,你会觉得这种方法来定义东西,这很狡猾、诡辩。当然这是很多印度的哲学家发展出来的。
除了我们学着定义之外,还要学一下分类,把现象分成两大类,一个是组合式的现象,一个是非组合的现象。所以说,如果一个中观的学者坐飞机到一个国家,不是要填入境表吗,说你的性别是什么,只有两个,要不然就是男的,要不然就是女的,中观的学者就会说万一有人是不男不女的,你不会有第三个让他填。为什么呢?因为这样表示你不知道怎么样去分类。所以,你也要去学怎么分类,分类的益处。我们全部的现象,依照佛教的分法,分为两大类,组合的和非组合的。你同意不同意?还有没有第三种的分法?有没有说既组合又非组合的方法,组合和非组合同时的?
先谈一下组合的。第一个问题,组合现象的特质是什么?(回答:可以分开)。这可能犯涵盖太广的毛病。(回答:不只一个。)这个有点意思了,不只一个。但是有一点点的问题,你说的这个“一”呢,很可能变成非组合的东西。但是“一”也是一个组合的东西,因为没有“二”就没有“一”。大家是要来学这个吗,中观就是这样子。(回答:非源发性的)。有一点越来越接近了。但是这种答案,说这个东西不是源发性的,这个答案太模糊,因为这样的话,你的对手立刻会反问,什么叫源发什么叫非源发,你再定义它。月称菩萨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很奇怪的概念,他认为组合的现象有三个特点。他认为任何一个现象,只要有“生、住、灭”这三个情况的话,这个现象就是一个组合的现象。“生”呢,它还有分呢,生的生,住的生,还有灭的生。那灭的生呢,实际上就是生的住的开始。大家不要这样子,不要让月称菩萨就这么简单的这样子,他讲什么你都听,这就太过分地象佛教徒了,你可以说点儿什么。你也许可以讲说,这三个其实哪一个都不需要,或者是加哪一个,或者这个讲法根本不对,你可以这样说。这个概念意味着很多,这个很有意义。为什么呢?在我们心里,永久的概念、常的概念,如果你把这三个建起来,立刻把心里常的概念打破了。举例说,什么叫做这个世界上的常或者永久是什么?《中观论》第一句话问你,常的特征、特质是什么?我们身为一个平常人,就说太阳吗,这么多年天天出太阳,这个就是常。这个东西一讲出来,本身就是矛盾的。为什么呢?因为说如果是常,它就根本不能继续下去,因为所谓的继续,就表示有时间在里面,什么是时间?时间就是生、住、灭。所以说持续呢,它本身就是无常。当然这个好象是“无常”,很重要的一个东西。我们再来说别的。
(问:是不是任何东西会改变,就表示它是一个组合的?)对,适用于每一个东西。我们会慢慢讲到中观,不要担心。在生、住、灭三者之间,哪一个最重要?你们来说。(回答:生。)有没有人讲别的?(回答:灭。)你不要忘了,灭呢,它本身也有生,生本身也有灭。所以你要很锐利地发现,如果生本身没有灭的话,就永远是生,就永远是生而不会改变。就是因为生有灭,所以住才会生的出来。当然,这三者呢,生、住、灭都重要,不过多半的哲学家会认为呢,这三个里面真正困扰我们最大的是“生”。为什么呢?比如现在问问题说,“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?”“宇宙的起源是什么?”我们会问的究竟的蠢问题就是这个。因为“生”这个问题这么重要,所以你就会问这类问题,“我为什么会在这边?”所以有了这些问题呢,那些原来想占人家便宜的宗教家就出来占你的便宜。在这本书的第六章,我们会非常仔细地来讨论什么叫“生”的问题。刚才讲的呢,是让你知道我们以后大概怎么样来学这本书。
所以,讲了这个,也是让有的人听了就知道,今天有的人听了,“哎呀,这个玩意儿太过分了,我明天不来了。”这可以让你知道这一点。因为我教这本论,希望讲得越正确、越具有权威性越好。我经常希望像龙树、月称这些伟大的佛教学者。他们没有写过小说、戏剧,如果他们写了,他们就可以像莎士比亚,在近代非常出名了。因为他们认为,写其他类的书,去学其他类的东西,一点用都没有。他们知道我们到底需要什么东西?我们需要快乐。为什么我们快乐不起来呢?因为有自我。所以他们写的书永远只谈“无我”和“我”,这就是为什么在现代没有太多人真正喜欢、知道他们。在那个时代,有一派印度的哲学家写了很多书来讨论,到底乌鸦的嘴里有牙齿还是没有牙齿。这种东西在龙树看来一点用都没有。为什么呢?因为龙树他们认为,写这种书可能很高兴,终于发现了乌鸦嘴里到底有没有牙齿,但就算这样,还能怎么样呢?
所以,有的时候,你会发现,中观这种书几乎没有办法进到我们的脑子里面去。我们都很忙,也许也可以讲在某个程度上来说,我们都有一些恶业阻碍我们,也没有足够的善业和功德来了解它。我现在又变得有点儿象佛教徒了,说在这方面功德非常重要。但是我们在这边也积聚好的功德。因为今天晚上大家其实不必来这里,可以去那边的卡拉OK,我们也可以在家里睡觉,但是我们跑到这边来,很努力地想了解这个人到底在讲些什么玩意儿。在传统上,这不是要让你磕头啊,但是这本书非常重要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个教给中国人,在开始讲之前,我要祈祷文殊菩萨。
(祈祷文殊菩萨)
我用藏文的书作本文。在藏文的书呢,永远都是以梵文,就是印度文开始。除非这本论或者是书呢,完全是在西藏写的。所有在西藏其他的一切的书呢,永远都是以印度文——梵文开始的。因为以前西藏有个国王,他决定这样做,同时翻译的人也决定要这样做。他们这样做的原因,是希望让人家记得他们曾经努力地翻过这本书。另外一方面呢,虽然开始的部分梵文只有一点点,但是他们希望能够让读这本书的人种下一点点梵文的种子,因为梵文是一种非常神圣的语言。梵文这本书叫Madayamika Abatala(注:按照读音拼写的,原文不知如何拼写),下面就是一个藏文的名字。
《入中论》,梵文:Madhyamaka vatara,藏文:Dbu-ma-lah jug-pa。又译作入中观论。(《佛光大词典》)
这本书的名字是《入中》或者叫《入中道》,这本书的名字,应该让你能够对这本书有一个大概的印象。第一个要注意,什么叫中道?什么是中道?记不记得前面讲过,极端,是一切问题的根本。不要忘记,这边我们主要是要建立我们的见地。有两种见地:究竟的见地和相对的见地。不管在相对或者是究竟这两方面呢,任何一个道理或者哲学,如果不落于极端,就是一个好的、正确的道理。有两种极端,或者我们中文来说,有两边。有两种办法来分,一种就是分成两类,一种分成四类。比如说,常、断,如果你堕入这两个中间,你就有一个错误的见解。这种见解到最后呢,就会让你有不和谐的状况。如果说四种极端,或者是四边,是哪四个呢?存在、不存在、既存在又不存在、既不存在又不不存在,这个是我们说的四边,如果你掉到其中某一个,你的见解就是错误的。这种见解呢,会让你有不协调的状况。
身为一个中观的学者,你要超越过这四个边。现在为了一些完全新来的人,简单地讲一下。简单说,这个房子是存在的,1993年已经不存在了,我做过的这个梦呢,它既存在又不存在,有一些东西是你根本连想都想不到的,这种东西就是既不存在又不是不存在的。除了刚才讲的这四种现象之外,如果你可以找到任何一个其他的现象,请你讲出来,我们可以列出来,没有关系。这四个实际上你可以把它合成为两个,就是我们说的断和常。所以存在呢会变成说,就是常,不存在呢就是断。其实很多的佛教徒,都掉在这四个里面的其中一个。你说他掉在哪一个呢?(回答:不存在。)对,所以当佛教徒在谈空的时候,佛教徒怎么讲呢,讲“我们讲的是空、大空什么的,什么东西都不存在。”这个实际上是佛教徒掉在不存在的陷井里,在理论上是这样的。很多佛教的所谓的修行人也掉在这四个极端里,是哪一个?有人说是既存在又不存在。还有别的吗?(回答:既不存在又不不存在。)对,就是最后一个。有些修行的人坐在那边,什么也想不到了,就说这是成佛,这是第四个。有一些佛教大师把这种状况呢,归类于你突然昏倒了、昏厥了、或被什么惊吓到,把这种现象归在这一类。这其实是不好的状况。所以,超越过这一切,就是我们现在讲的“中观”。我们明天再“入中”。提三个问题,我们就结束。
提问:既然说无常,说在改变,那么为什么又说住,住不是没有改变吗? 回答:不是这样子。我们说的住就是改变,住也有灭,也有生,也有中间那个住。不过这个问题很好。还有没有别的问题?来学习这个定义或者特质,实际上是很好的办法,是最好的学佛的办法。当我们谈到苦的时候,我们都谈苦,对不对。很多金刚乘、大乘修行人都会谈到慈悲,同时又谈到苦。但是在理论上,我们根本不了解什么是苦,我们讨论一下什么叫苦?苦的特征是什么,或者是苦的定义是什么?(回答:改变。)(回答:痛、悲伤。)这包括在痛苦里面。(回答:不快乐。)这也包括在里面。(回答:生死。)这也包括在里面,这些都包括在痛苦里面。(回答:无明。)这个很有趣,但不是在这里。各位不但是一个哲学家,还是一个很好的哲学家,所以几个字呢就代表了很多的意义,这个痛苦包含了很多的意义。还有没有别的。(回答:念头、妄想、思想。)念头!?我们在这边讲的是痛苦,因为你想东西也许蛮快乐的,执著我们也觉得不错,我们在讲苦。变动和痛苦这两个,答得其实是很好的,但是佛教还有另外两个,象另外一个就是“没有自信”。这四个呢,是苦的特质或者是定义。所以在这个情况下,你会注意到,痛苦并不一定是你的头痛。以这个定义来说呢,你买一辆意大利的跑车,也可以是痛苦。如果你来看这个,你就知道,买一辆意大利跑车,它也合痛苦的条件。今天买了,明天又不一定到哪里去了,也符合痛苦的条件。明天我们再多谈一下苦。